编者按：鼎湖峰下，好溪长流。水无言，却见证了“筑坝疏河”“坐矶分水”的治理智慧；检有言，只为相诉案头的思量与初心的恒常。本期的溪畔检言，作者讲述了公益诉讼案件办理中的“无用”之事——不被看见的脚印、无功而返的路途、暂未显效的坚持，而这正是公益诉讼检察的“有用”，它们兜住了民生的底、文脉的根、山河的安澜，恰如静水深流，自有回响。

无用才是最有用

——本期言：静水深流

作者：廖亦舒

《庄子·人间世》里记载着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木匠带徒弟在路上走，看到了一棵巨大无比的栎社树，可木匠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徒弟不解，问师父为什么不砍这棵大树。木匠说它“不材”——做船会沉，做棺会腐，做柱会蛀，做器会毁，是无用之木。可正是这样一棵“无用”之树，才得以长到百围之粗、荫蔽千人，终其天年。故庄子叹道：“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年少读来，只当是一则寓言；如今在公益诉讼检察的案卷间走过几遭，才渐渐品出其中深意。我们这份工作，常被说成“管闲事”，做的多是旁人眼里“无用”的事。可我越来越确信——恰恰是那些看似“无用”的坚持，藏着最要紧的“有用”，并最终汇聚成了守护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最坚实的力量。

枝叶关情  以“无用”之琐事见初心

“你们检察院还管这种事情？”——这样的话，公益诉讼条线的同仁们大抵都听过。

老旧小区里的飞线充电，行道树上违规钉装的电源盒，公交站牌上过小难辨的文字，高层住宅里锈迹斑斑的故障消火栓……哪一件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正是这些看似无用的“小事”，一头连着百姓的烟火日常，一头系着公共利益的底线。

于是，我们通过制发检察建议推动行政机关完成县域内63处公交站牌改造升级，那些曾经小到几乎看不清的站名，终于能让等车的老人一目了然；推动全县高层住宅小区消防安全专项整治，7个小区完成应急整改，25个小区纳入专项维修工程系统改造，96处消防安全隐患问题点位被逐一消除……每一个点位的整改，每一处隐患的消除，都在为群众的日常生活织密安全网。

公益诉讼的“公”字，常常就藏在这些“小事”里。大案要案固然能立竿见影，可最能提升群众幸福感和获得感的，往往是家门口应急照明的灯、消火栓中充足可用的水和游步道旁郁郁葱葱的树。这些事，单拎出来看确实琐碎。可民生无小事，枝叶总关情。那些被视为“无用”的关注，恰是公益诉讼检察最敏锐的触角——我们俯下身子，在尘埃里看见的每一点不平，都是法治温度最真实的刻度。

廖亦舒（中）向群众宣传环境保护相关法律法规

步履丈量  以“无用”之苦功见善治

公益诉讼的另一半日常，是脚下的功夫，纵严寒酷暑，亦步履不停。从发现线索到成功立案，中间隔着多少趟实地走访，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

为调查移动通信基站的安全状况，我和同事穿梭于山林勘查近10座铁塔基站，归来时裤腿泥泞、浑身草籽、双臂满是蚊虫叮咬的痕迹；为排查食品安全隐患，顶着烈日走访了10余家居家养老服务中心，一间间厨房看过去，一本本台账翻过来，返程时已中暑到头晕欲呕；为核实医用氧气是否规范存储使用，又跑遍了10余家医疗机构，连氧气瓶的摆放角度、溯源标码都不肯放过……可结果往往是未发现立案线索。若以“成案”论英雄，这些奔波都是“无用功”，是一场徒劳。

公益诉讼的价值，不能只用立案数来衡量。一次次俯身细查、一处处比对，最终换来的“查无问题”，本身就是一份沉甸甸的答卷——它意味着通信基站的运维是规范的，老人碗里的饭是安全的，病床边的氧气是可靠的，这些关乎民生的领域，管理已然规范、隐患早已排除。这种“无用”，恰恰印证了基层治理的底子足够扎实，这也是我们公益诉讼人最愿意看到的喜讯。无功而返的脚步，丈量出的，正是一方水土的安澜。

廖亦舒（左一）参与补植复绿活动

利在千秋  以“无用”之深谋见长远

也许最难被理解的，是生态和文化领域的“慢”。公益利在长远，许多修复成效短期内并不直观，于是难免有声音质疑：这样的守护，是不是“无用”？

我不由想起那面汤畈红军标语墙。2025年秋天，我们接到线索赶去东方镇汤畈村，眼前是一面渗水发霉、字迹模糊的黄土墙——1935年红军挺进师用石灰水写下的24条标语，正一点点被雨水侵蚀。它是全县保留最完整、规模最大的红军标语墙，却险些湮灭在岁月里。我们走访村民、现场勘验、查阅党史后，制发检察建议推动相关单位系统修缮，最终24条标语重焕清晰。这些沉默的墙、斑驳的字，承载的是一个地方的精神根脉。文物的“无用”，恰在于它从不急着证明自己，却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回望里，悄悄成为最坚实的文化底气。

生态领域的“慢”，同样如此。这半年，我们推动规范取水许可管理，遏制洗车店、加油站擅自抽取地下水；推动严打地笼网等非法捕捞，守住好溪水域的渔业资源。这些工作，并非立竿见影的“政绩”，却像在时间里埋下一颗颗种子。去年冬日的潜明水库，40余万尾鲢鳙鱼苗顺着我们的手掌游入碧波；今春周村村的山坡，237株桂花、浙江樟迎风挺立——一尾鱼、一株苗，都来自公益损害赔偿金专户，我们办的每一个案子，最终都通过增殖放流、补植复绿等形式落回了这片山水。

公益诉讼的“益”字，分量最重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不追求立竿见影的政绩，那些暂时看不见的成效，终将在时光里显影——我们守护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利，而是一代人交给下一代人的山河。

栎社树因“无用”而参天，我们的工作也因这份“无用”而厚重。原来庄子早已说透——真正的有用，往往先要甘于一时的“无用”。而这，正是一名公益诉讼检察人，最愿意坚守的清醒与深情。 

廖亦舒受邀旁听丽水市政协五届三次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