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鼎湖峰下，好溪长流。水无言，却见证了“筑坝疏河”“坐矶分水”的治理智慧；检有言，只为相诉案头的思量与初心的恒常。

《三体》中，人类毁于傲慢，而现实里，人们容易在“已知”面前掉以轻心。本期的溪畔检言，作者讲述了在日复一日的办案中照见自己的过程，从惶恐到笃定，再从笃定回到惶恐，循环往复，以“敬畏”为自己心中那杆秤添上越来越细的刻度。

照见

——本期言：见众生 见自己

作者：张宇程

《三体》第三部中，歌者文明向地球文明投出了一张“小纸条”，人类自诩已经对宇宙法则掌握通透，虽然看不出这“小纸条”内藏着什么玄机，却也觉得不过虚惊一场，放松警惕。

有人警示：“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人类没有听劝。

最终，人类费尽周折的所有努力，连同整个地球文明，在一张小纸条般的二向箔所造成的降维打击面前，通通化为乌有。

很多年前初次读到这里，只觉得人类简直糊涂降智。直到自己工作以后，重新读到这里才惊觉，这样的心态和局限性并不遥远，它常常就藏在我们对“熟悉”的轻信里，藏在我们以为“不过如此”的某一瞬间。

刚进刑检部门的时候，我是很惶恐的。程序、文书、定性量刑，样样都要从头学起。审查案件时，即使逐页逐字地看，也总担心自己看走眼了什么，忐忑不安。

我逐渐明白，台前的短暂亮相，背后是数年苦功；公诉席上的胸有成竹，少不了背后对着案卷日复一日的俯首细勘。

不过日子久了，卷宗见得多了，流程走顺了，某个罪名在我脑海里也不再是生涩的名词。那种感觉很好——像旅行地图软件上一块块区域渐次亮了起来，世界都在变得宽敞透亮。

张宇程在院史青年说活动上分享自身感悟

今年年中，办案组受理了好几个盗窃、诈骗的案子。坦诚地说，当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很常见的罪名，要件清晰，条文详细，参考案例也多。

但真正沉下去审查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游刃有余。

有犯罪情节让人游移在既遂未遂之间迟迟不敢下定论的；有流水和交易记录乱成一锅粥，千丝万缕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捋起的；有辩驳理由一套套，偏你还未必能信心十足地断定他在这一笔事实里必然是带着非法占有目的的……如此种种。

我以为自己面对这类案子有了些经验，实操起来，发现自己那点经验还是不能严丝合缝地对上，总有些地方不一样。我先前已有的经验和理解，不得不为了这些不一样而让路，我必须重新斟酌、再三考量。

回头看，耗费的精力比预计的多得多。

再复盘，更是察觉到，熟稔于心和先入为主，可能仅仅一步之遥。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证实偏差”，说的是人会不自觉地寻找、解读、偏爱那些支持自己已有判断的熟悉信息，而忽略那些与之相悖的陌生部分。但事实上，这个世界太过于纷繁浩瀚，以至于一件简单的小事都能演化出无穷无尽的枝节。

所以，最该留神的不是不懂，而是差不多。

张宇程受邀旁听丽水市政协五届五次会议

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惧，不是胆小，是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的戒惧和敬重。就像《庄子》里解牛的庖丁，操刀十数年，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剔骨解肉，可每到筋骨盘结之处，仍然是“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

我渐渐明白，一个人要永远保持好奇，永远提醒自己身处未满。

打开卷宗，先问自己：这个案子有哪些地方是不一样的？把疑问列出来，把不确定的地方记下来，去提讯、去补证、去请教，在纷繁复杂的实践中去见识无数种案情的排列组合，并在心里生出一杆秤，一杆由你见识过的所有案件、你交锋过的所有观点打磨而成的秤，一头压着法与罚，一头牵着情与理，每遇一案，秤杆滑动，称出该有的分寸。

《一代宗师》里说，习武之人过三关：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于我们而言，办案子也是在见众生——见过贪念，见过恶意，见过侥幸，见过被抓获之后的懊丧，也见过身处至暗处终于掉下来的眼泪。

当见过的众生相足够多，才会发现，自己那杆秤有时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精准光滑，你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的历练中把刻度划得再清晰一些才能量出分寸；你的那杆秤有时也会偏斜，你需要放空自己，重新输入、重新沉淀，才能鉴空衡平、不偏不倚。

见众生，是为了见自己。

见自己，然后才敢再去见众生。